金日成之后的中朝关系

　　朝鲜领袖金正日12月17日逝世，消息于上周一（19日）正式公布，引起全世界的高度关注，亚洲股市大幅下挫，韩日领导人取消公开活动以研讨对策，日本建立危机处理小组，韩国军队甚至进入紧急状态，而世界各大国领导人纷纷在最短的时间内发表声明表示态度立场。在世界已经基本进入“凡人政治”的今天，金正日之去世导致了不多见的“一身死而天下动”场面。

　　金正日之死引起举世关注的原因有二。第一，朝鲜处国际战略要冲，是当今世界最热点地区之一，牵涉到中、美、俄、日四大国的直接利益；第二，金正日本人是个独裁者，独操朝鲜权柄数十年，内事外事决于一身，人们自然要关心他死之后的朝鲜局势以及在新领袖统治之下的这个“隐士国家”与相关国家的未来关系。

　　虽然韩国和日本煞有介事地采取种种紧急应对措施，包括军事警戒，以防止意外事变，但笔者认为，因为金正日之死，朝鲜半岛反倒可能进入相对平静的一段时期，主要原因是朝鲜新晋领导人、金家第三代继承人金正恩需要数年时间巩固权力，在此期间朝鲜高层有可能存在几个权力中心，无法以举国之力对外挑衅（当然这不排除朝鲜内部盘整过程中出现小规模的突发对外事件的可能性）。对深深涉入到朝鲜半岛事务的中美俄日等国来说，未来的几年既是观望期，也是试探期。毋庸置疑，各大国当下都在评估金正日之后的局势，探寻如何与朝鲜互动并影响其新领导层，以形成对本国战略目标有利的对朝关系。

　  朝鲜对外关系方略将维持不变

　　对中国来说，东北亚地区是当下其国家利益和国际战略的最核心地段。中国目下在此地区的战略就是尽力维持这个地区相关各国之间互相制约的脆弱平衡关系。东北亚的“利益相关者”，包括朝鲜、韩国、日本，以及在本地区有利益关系的俄罗斯和美国，都是野心勃勃、富有战斗力且民族主义情绪高涨。通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朝鲜战争，东北亚形成了各国互相制约的局面，任何改变现状的努力都要付出重大代价。中国现阶段在本区域的最高利益，就是防止任何国家企图改变现状的冒险，无论这个国家是美国还是朝鲜。

　　那么金正日的去世和金正恩的继位，是否会从根本上影响中国这一战略目标的实现？在这方面中国最大的忧虑是，金正日之后的朝鲜领导层倒向美日韩，从而在中国东北边境形成一个敌对政权。即使事情没有这么糟，如果新领导核心一直不能形成，则半岛局势时时充满变数，也会形成让中国疲于应付的不利局面。

　　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朝鲜内部局势如何演变，目前尚不存在朝鲜在可预见的将来大幅改变其对外关系方略的政治土壤。如果朝鲜这样做，就意味着它要放弃核武器，实行政治和经济上的大幅度开放，并保护人权。从长远来讲，这是朝鲜未来必走的路，朝鲜政权也只有这样做才能真正造福于其人民，并为地区和平消除一大隐患。

      然而，即使是在金正日之后的朝鲜政权也没有动力这样做。金氏政权多年来通过制造谎言和恐惧感来对人民洗脑以维持统治，这一点在金正日当政期间尤甚。要倒向美日韩并实行政治经济上的开放，必须对金正日乃至于金日成的大政方针有所否定。然而金正日之子金正恩的统治的合法性来自其父，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维护统治的需要上都必须高举父祖的神主牌。即使金正恩在内斗中失利，只要朝鲜的执政者仍来自现统治集团内部，它在对外政策上仍无法改弦更张。

    中国应引导朝鲜推行改革开放

　　此外，不管朝鲜的内部政治向何方发展，都无法改变该国与中国密切的政治经济关系。无论是从历史上看还是从地缘上看，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有中国对朝鲜的帮助那么大，且如果朝鲜与中国为敌则它所面临的危险也是任何其他国家所无法予以救治的。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其实远不必担心金正日之后的朝鲜与中国离心离德。

　　也许正好相反，金家第三代领导下的朝鲜对中国的需要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强烈。有媒体报道称金正恩许诺要让朝鲜人民在三年内“喝上肉汤”，显示了发展经济的愿望。朝鲜现领导层要发展经济而不至于引起政治上倒台的风险，最好的路径是学习中国，以渐进步伐改革开放，实现增长并实实在在地改善人民的生活。

　　如果从赤裸裸的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的角度考虑问题，维持东亚现有结构平衡的核心要件是保持韩朝的分裂局面，包括两国在意识形态上的对立。在分裂的朝鲜半岛中，一个专制的、封闭的、老是摆出穷兵黩武架势的朝鲜是美国的天敌或者说与美国互为天敌。这样的朝鲜，可以构成牵制美国全球战略的重要支撑点，也是中美之间的缓冲区。只要美国能感到自己面临朝鲜的威胁，它就必须寻求中国的合作。而合作，自然是有交换条件的。

　　但是，这种做法要求中国无条件支持朝鲜的家族独裁政权，其代价是朝鲜人民的福祉和基本人权。并且这种极端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去向长远来讲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朝鲜人民不会永远忍受如此恶劣的极权统治，终有一天会推翻暴政，而到时中国会因为长期对金家的支持而引来朝鲜人民的敌意，这反倒伤害了中国的地缘战略利益。

　　从中国的角度出发，无论是为了中国的国家利益还是为了从普遍人权的角度改善朝鲜人民的生活，中国都应该积极引导金正日之后的朝鲜新领导层在改善民生的条件下进行市场化的改革，并在政治上适度开放，逐步扩大朝鲜人民之自由和人权。如果中国能够作为主导的外部力量促使朝鲜的政治经济向这个方向发展，使朝鲜成为一个繁荣昌盛的友好邻国，就会在东北亚制造出一个“多赢”的局面。

　　要达致这一目的需要中国多多少少改变其长期声称的“不干涉内政”原则，在继续（甚至是加大）对朝鲜援助的同时，积极同朝鲜进行各个阶层、各个方面的接触，以灌输改革开放的观念，并在朝鲜干部中培养同情和支持改革开放的势力。这方面一个比较好的参照物其实近在眼前，那就是美国和韩国的关系。

作者为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院副教授